除夕这一天，玉兰有些失意。

她坐上一辆出租车，汽车驶向离家两公里外的一家看护院。

这是老伴儿炳根第一次不在家里过除夕，她很舍不得。两周前，玉兰对家里统统的小辈们说，“除夕那天，你们齐要来，炳根最心爱闹忙（上海话，即干豫）了。”

小辈们很听话，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压岁包，从各处赶来。

这家位于上海市宝山区的看护院，院区内有两栋楼，每栋6层。电梯齐配有门禁卡，以防失智老东谈主擅自下楼。来到此处的老东谈主，“上一站”大多是三甲或二甲病院。某种进度上来说，他们是被“毁灭”的东谈主，先进的医疗措施对他们来说已是实足。

好在年老且千里重的形体，尚有安身之处。行为一级医疗单元，看护院介于病院与家庭之间，为那些不需要急救但又离不开医疗照护的老东谈主，提供基本的医疗复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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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期在这里是凝固的。我死板估算，能够有四五百名老东谈主住在这家看护院。他们是世界超4500万失能失智老东谈主的冰山一角。

有东谈主把这里住成了家，有东谈主在这里等着人命的尽头，更多东谈主仅仅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，氧气24小时不阻隔。

在这里，炳根将迎来新的一年。

除夕

年关将至，玉兰在家忙着置办年货，很久没去看炳根了。

她把头发剃光，自嘲是“尼姑”。这不是一种时尚，对84岁的她来说，仅仅好收拾。帽子遮住了贞洁的头皮，她思给老伴儿一个“惊喜”。

在看护院，日子像吊瓶里的液体，凝固着，但又在少量点滴落。

除夕这天上昼，看护院里可贵干豫。子女们不绝来探问老东谈主，孙辈们的身影也多了起来，搀着祖父母在走廊里走走路，举止筋骨——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如斯往返，不厌其烦。

也有老东谈主问，小孩何如莫得来？“除夕也要加班”。“忙”老是一个全能的借口，老东谈主淌若不睬解，倒好像是他们不懂事了。

有家属向大夫肯求，接老东谈主回家所有这个词吃除夕饭，过完年再送记忆。也有家属仅仅带老东谈主在楼下吃个饭。一家紧挨着看护院的小餐馆，是整条街惟一春节不打烊的店面。

与炳根同病房的共有三位老东谈主。周边床的那位，在一次手术后瘫痪，举止勤苦。另一位患有默契拒绝，女儿远在外洋，两个女儿时常时来探问。靠窗的那位，与炳根同岁，入住多年，住得深远，这里便成了家。他在床头置办了闹钟和一张神采奕奕的个东谈主照。除夕这天，女儿先来探问他，再探问住在周边楼的他的内助。

更多老东谈主依然是躺在床上，或是坐在病房里的轮椅上发愣。黄绿色的镇静棉被挡住了视野，站在病房门口，看不清他们的脸。对他们来说，这一天，和畴前的365天一样，没什么不同。

老东谈主们的逐日用药。

一部分护工回桑梓过年，留住的护工守护着看护院的基本运行。

一间病房里，手机响了，一位护工大姨接起视频通话，“新年好啊！”她操着一口纯碎的河南口音。楼谈里，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，手里拿着一个发卡，向她的护工“撒娇”，条目给她夹在头发上。

炳根的护工李大姨是河南东谈主，在这家看护院职责8年了。一个多月前，女儿结婚，她刚请假回了趟桑梓。这份职责，原则上一个月只可休息一天。

当先的护工也姓李，她被调到了五楼的病房。她也莫得回桑梓过年，过年时期是三倍工资，五十多岁的她还思着多挣点。新病房里的四位老东谈主齐无法下床，除夕那天，李大姨给他们一个个洗脚，并打扫病房的卫生。

中午，家属们不绝离开，准备回家吃除夕饭，看护院还原了安静。

午休一般不才午两点傍边已毕。平日里，玉兰在周边吃碗面，坐在一楼大堂里恭候着。除夕这天，她与子女和孙辈们踩着点儿赶到了。

看到老伴儿的新造型后，炳根眨巴着眼睛，不话语。女儿拿出新买的搞怪帽子，戴在父亲头上，拍了张像片给他看，思逗他高兴。孙辈们拿出压岁包，放在他的手里。外孙女格外准备了一块写着“最好外公奖”的奖牌，挂在他的脖子上。

玉兰对这一切齐很舒服。她把额头轻轻地靠在炳根的额头上，垂头呢喃，“老翁子，今天是除夕，人人齐来看你了。”

下昼四点多是晚饭时期。除夕这天的菜式还可以——酱牛肉、红烧肉、青菜、炒素。可惜炳根吃不了，入院时他就插上了鼻饲管。在这里，鼻饲管患者的步履是一天五顿流质，玉兰怕他饿，与大夫商酌后，夙夜又加两顿卵白粉。即便一天七顿，炳根依然越来越瘦。

把老东谈主安顿好之后，大夫和护工也准备吃除夕饭了。为了离老东谈主们近一些，随时惩处突发情况，他们把聚积电梯口的桌子搬到大厅中央，桌子不够大，东谈主又比拟多，只可站着吃。“每年齐这样。”李大姨说。

以往离开看护院时，玉兰不敢和炳根谈别，老是独自站在电梯口恭候子女们。她说，老翁儿一个东谈主在这里，心里酸酸的，很不是味谈。

可此次她变得勇敢。在病床前，她低着头对炳根说，“咱们且归吃饭了，未来我再来看你”。说完，嘴巴凑了上去，狠狠亲了他一大口。

回家

炳根是旧年6月底入住这家看护院的。

再往前倒数二十余天，他从死活线上被拉了记忆。那是端午假期第一天的夜晚，玉兰准备入睡前，发现炳根有些“不合劲”。

何如不合劲？她说不上来，仅凭直观。炳根卧床八年，患有腔梗，无法用语言真切抒发感受。玉兰只可通过他的情愫、成见、体温等来判断。

她叫来三个子女。半个小时后，120急救大夫赶到，炳根血氧抓续下落。了解到他还是88岁了，急救大夫征询家小心见，要不要抢救。

玉兰思齐没思：救，必须救。

过后，玉兰心实足悸。如果其时她莫得多珍贵老伴儿，而是径直睡下，那么隔天一早，她将与炳根阴阳两隔。

在某二甲病院调理两周多，炳根的肺炎暂时得回了法则，但贫血照旧个大问题，查出来的肿瘤标的也有些高。可大夫已“示意”屡次，他不得不转院了。

玉兰年岁大了。她不知谈床位垂危必须盘活、医保DRG计谋驱散入院用度等这些践诺而微辞的法则。仅仅在某一天蓦的问我：“你爷爷病还没透顶治好，为什么要转院？如果大夫说治好了，我就要带他回家。”

主治大夫曾屡次擅自告诉我，老东谈主年岁大了，调理没太通衢理。一次，炳根的血红卵白数值已达到医学上法则的输血标的，可200毫升的血，他等了许多天。

“血库垂危，婴幼儿和青丁壮肯求会更容易些”，后半句话，大夫是不可能对行为家属的我说出口的。但是我知谈，一个乐龄且多病的普通老东谈主，在当代医疗系统的优先级中，可能是排在临了的。

是以，我该何如回答玉兰的问题呢？

看护院——这是一个对玉兰来说生分的场地。她只传说过养老院，并留有“把老东谈主送到养老院即是不要他了”的刻板印象。

我实地跑看护院的那天，玉兰专爱随着。她要亲身“训练”环境，给老伴儿选个令她舒服的“家”。

在决定来这家看护院前，玉兰对一家看护院印象可以，但被我摈斥了。原因是对方出于免责筹商，提前“见告”我和玉兰：如果老东谈主在这里亏蚀了，遗体会被放手在一个单独的房间，请家属实时前来惩处，并条目我签名泄漏理解。东谈主还没送来，就说这些，让东谈主心里不舒服。

刻下的这家看护院，由于离家近，本是首选。我初次致电征询时，院方泄漏，床位全满，但提议我时常时打电话来问问情况，因为“床位时刻齐在变动”。

开端我不睬解这句话背后的道理。自后我才显然，看护院内入住的大多是乐龄老东谈主，他们的形体情况顷刻万变。

在这里，死一火日复一日齐可能发生。唯有有老东谈主亏蚀，床铺收拾下，下一位就能立马入住了。

第二次致电，院方泄漏“只剩一个床位，亚搏app官网版要来就攥紧”。玉兰看了看环境，嗅觉可以，四东谈主间，护工是一双四（即一位护工照护四位老东谈主），晚上护工睡在房间里，炳根的床位又离照顾站是最近的。

我立马与二甲病院院方交流好，隔天一早出院。中午，炳根从一张病床被丝滑地滚动到另一张病床。刚来时，炳根成见里浮现出一点懆急，也有一点意思意思。玉兰全程陪着他。

转院那天的救护车。

来到看护院后，还能回家吗？

有些老东谈主在三甲病院完成阶段性调理后，转至看护院进行康复。若康复凯旋，看护院仅仅过渡。

但在践诺中，这是少数情况。在我所不雅察和搏斗到的范围内，大多数老东谈主或是因为康复效力欠安，或是因为家东谈主无法照护，他们只可留在看护院，家成了他们难以企及的场地。

中国已迈入深度老龄化社会。在我国，像炳根一样失能或失智、需要弥远照护的老东谈主东谈主数已超4500万。国度卫生健康委的数据还自满，平均每6位老年东谈主中就有1位需要弥远照护。

相较于三甲病院把稳于疾病急性期的高强度救治，这些老东谈主更需要抓续的医疗看护以及日常的全心追随。关于他们的家东谈主来说，看护院提供的24小时专科照护管事，在很猛进度上将家东谈主从辛苦的照护压力中自若出来，幸免了“一东谈主失衡，全家失能”的缺乏场所。

炳根曾在某二甲病院接纳调理。

当先的护工李大姨所在的新病房中有四位老东谈主，其中一位已九十多岁，形体还算硬朗，世俗会不测志地喊叫，且弥远受压疮困扰。他的小辈们暂时没主见在身边管理他，便把他送到这里。

另一位相通是九十多岁的老东谈主，躺在床上的他早已上了呼吸机。他全身肿胀，看不清他的面庞，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眨动。李大姨说，前段时期这位老东谈主病情危机，差点没挺畴前，他女儿深爱父亲，不思让他活吃苦，筹商过撤机，但老东谈主意志力比拟果决，最终挺了过来。

还有一位刚住进来没几周的中年癌症晚期病东谈主。他的颜料蜡黄，入住后便吃不下东西。他意志明晰，也能与东谈主平淡交流，家东谈主擅自里跟李大姨说：“能熬过这个年，咱们就得意了。”

一寰宇午，玉兰在电梯口看到，一位全身蒙着白布的老东谈主被推下楼。电梯里，两位大夫交流着春节为何不回家。一位男大夫说，年前回过家了，除夕是他值班。那晚有两位老东谈主亏蚀，一位是他负责的患者。说到这里，他叹了语气。

入院后，炳根脸上就莫得过笑脸。以前他在家时老是傻笑。

玉兰总思着，老伴儿形体好点了就带他回家。然而，炳根插上鼻饲管后，家里的看护床就被子女们拆了。

不是不肯父亲记忆，他们仅仅思让贴身照护父亲整整八年的母亲，过得舒服些。

“没事，到时候再买新的。”玉兰千里默了会儿后说。

亲东谈主

传统的上海除夕饭，十几个冷盆、十几个热炒、一锅汤、几谈甜品，这是标配。一家东谈主围坐在所有这个词，其乐融融，从下昼四五点吃到晚上十点多，再泡杯茶，吃炒货，看春晚。

往年除夕夜，子女们会将炳根从床上“背”到客厅的座位上，训练他我方用筷子夹菜。

一小杯红酒满上，女儿们与他举杯，高喊：“爸爸，新年好！”女儿在一旁耐性肠将菜和肉撕成小块。这还不够，还要再用小刀横着剁、竖着剁、剁得稀碎，确保父亲安全吞咽，再浇上几滴汤汁，浇少了不可，菜没鲜味，浇多了也不可，味太重，父亲会咳嗽。

酒足饭饱后，孙辈们奉上压岁钱。炳根的手虽不纯真，红包倒攥得老紧，每次玉兰思抽走齐抽不掉。

炳根是个夜猫子，老是晚睡。三年前的除夕夜，凌晨两点，他还睁着眼。我把他的看护床稍许摇起来，喂他吃橘子。我同他话语，他不太讲述我，可他的成见告诉我，他在听。

我说：“爷爷我有点冷，我去披一件一稔。”他回答：“多穿点，不要伤风。”这是他临了对我说的七个字。再自后，炳根话语，家东谈主一个字齐听不明晰了。

旧年春节过后，他的精神景象运转下滑，胃口也变小了。玉兰曾屡次和我倾吐，我说，带爷爷去病院望望。她没接话，应该是不思费劲子女。

如今，炳根在这家看护院住了泰半年了。本年除夕夜，炳根不在家，全家吃暖锅，便捷省事。

子女们不敢接他回家。在看护院，他有24小时心电监护仪替他“抒发”形体的不适。他肺部的炎症老是反复，偶尔需要取水，唯有体内的卵白标的一降下来，就得飞速输卵白。更换鼻饲管，子女们也不会操作。

不接回家，那就天天陪着。他的三个孩子每天轮替来“报谈”，像上班一样准时准点。

这在所有这个词看护院，齐不常见。

女儿每天凌晨4点起床，6点傍边到岗，掀开手机里的越剧音频，放在父亲枕边。父亲发出“哼哼”的声息时，她轻抚着他的肚子，时常时给他翻身、换个姿势，“老爸，这样会不会舒服点？”女儿顿了两秒说，“你也不话语。”

下昼四点，看着护工给父亲打完临了一顿流质，本日陪护的子女便回家了。原则上，看护院不允许家属陪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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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工，是失能失智老东谈主们在看护院里最亲近的东谈主。喂饭、擦身、换尿布、以至东谈主工排便，他们的职责琐碎、辛苦，却维系着老东谈主最基本的体面。关于躺在床上无法自理的老东谈主来说，护工的手，即是他们与生涯之间临了的纽带。

这份职责，常被误认为仅仅“抚养东谈主”，不太动听，但却是个吃技能和陶冶的活儿。

李大姨回忆起也曾与死神抢东谈主的片刻。

弥远卧床的老东谈主，吞咽功能会阑珊，一口痰，就可能要了命。一次，李大姨照护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脑梗患者被痰卡住，血氧片刻掉到二三十。她立马将他侧身，为他抓续使劲叩背（叩击排痰法），位置、力度、手法，齐有厚爱。老东谈主的背齐被拍紫了，那口痰终于出来了，血氧也闲散还原。第二天，李大姨的手酸得抬不起来。

这家看护院的护工们以四五十岁的女性居多，她们大多来自安徽、河南、河北等地。着实莫得年青东谈主的身影。一位护工泄漏，“年青东谈主谁来作念这个，又脏又累”。

但践诺是，我国养老看护员戎行缺口远大。刻下世界抓证的养老看护员仅50万东谈主，而失能失智老东谈主超4500万，至极于平均每90位失能老东谈主才领有别称抓证看护员。一深广四五十岁的大姨，正撑起一个还是到来的深度老龄化社会。

炳根先后换过四位护工。第一位护工李大姨干活麻利，每天齐逗他笑。第二位护工是一位东北大姨，没干几天被同病房的家属们投诉，不久后便被除名了。第三位护工在岗没几天也“肃清”了，原因概略。

炳根在家时，吃饭、换尿布、擦身，玉兰一手包办，除非是膂力活儿，不然不恣意让子女们投入。累是累点儿，但她心里褂讪。偶尔也会当着炳根的面吐槽两句：“年青时抚养你姆妈，刻下抚养你！”

刻下，老伴儿在别东谈主手里，即便受了屈身，他也说不出来。玉兰很不释怀，三天两端往看护院跑，“盯”着护工干活儿。子女们说她了，“不要多投入”。玉兰板着脸，站在一旁小声说：“老翁子在家里时，我不是这样弄的，我老翁子心爱窗明几净。”

她对刻下的护工李大姨挺舒服。李大姨干活细心、练习，她也会主动给炳根换尿布、剪指甲、擦身。

春节时期，来探问老东谈主的家属比往常要多。走廊里脚步和致敬声多了起来，日子好像也随着活泛了一些。这让我思起一句老话：家有一老，如有一宝。唯有老东谈主在，家就还在。

过完除夕，他们在这里，又将开启新的一年。

玉兰在家休息了几天，没来看老伴儿。大岁首四，我带着她来到看护院。电梯刚到六楼，她脚步急遽地上前走去。

“老翁子，我又来啦！”

玉兰与炳根。

发布于：上海市